科技部调查出炉仅两小时 饶毅再举报院士裴钢

那场发生于2019年11月的“学术界大地震”,在刚刚过去的1月21日,再次引发余震。

当时,前斯坦福大学助理研究员伊丽莎白·毕克(Elisabeth Bik)公开质疑:中国工程院院士、南开大学校长曹雪涛的多篇论文,存在“图像不当复制”问题。

Elisabeth Bik于2019年11月15日在PUBPEER上对曹雪涛等人的论文图片提出质疑
就在毕克发出质疑17天后,一份由丁香园披露的,前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首都医科大学校长饶毅发出的举报信,又将武汉大学医学院李红良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裴钢,以及上海药物所研究员耿美玉,推上“学术造假”的风口浪尖。

2019年饶毅对李红良、裴刚、耿美玉的举报信时隔一年多,1月21日,科技部发布《有关论文涉嫌造假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公开了复核专家组对曹雪涛院士、李红良教授、耿美玉研究员、裴钢院士以及举报者饶毅教授本人的调查结果。

《通报》显示,经过调查,5位学术大咖中,有3位的论文存在“图片误用”问题(不包括饶毅和裴钢),但全部“未发现有造假”。

仅仅过了2个小时,一年前的举报者饶毅就再次发文,正式举报以中科院院士裴钢为通讯作者的文章涉嫌学术不端。

饶毅再次发文正式举报中科院士裴钢为通讯作者的文章涉嫌学术不端
官方已经通报,饶毅却要硬刚到底。这并非他首次公开质疑学术不端行为,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而在这一场震荡中,他举报了身为中科院第六届科学道德建设委员会主任的裴钢院士,相当于,直接把法官拽上了被告席。

01

公开举报信

两次举报,饶毅对准的都是裴钢同一篇论文,即裴钢实验室在1999年发表于《美国科学院院刊》的论文,即《Five transmembrane domains appear sufficient for a G protein-coupled receptor: Functional five-transmembrane domain chemokine receptors》(以下简称“凌-裴 (1999)”)。
饶毅举报裴钢的论文标题及摘要
饶毅在信中写道,1999年至今,全世界科学界公认G蛋白偶联受体(GPCR)是七重跨膜蛋白,但裴钢实验室的论文显示,“CXCR4和CCR5两个GPCRs可以只要五重跨膜就能够起功能”。

这本应是科学界一大重要突破,但饶毅之所以提出质疑,是因为他认为,该实验不可重复。

“对于一个重要突破是否能够重复,是验证其可靠性的关键。在‘凌-裴(1999)’论文发表21年之后,没有任何实验室发表了能够重复这些结果的论文。”

早在2019年的举报信中,饶毅就已经表达过希望严肃调查“凌-裴(1999)”论文的期望,在当时的举报信传播开来不久后,此前对南开大学校长曹雪涛发出质疑的毕克,在学术研究同行评议网站PubPeer上,又指出裴钢参与署名的两篇论文存在“图像异常”问题。

2016年,毕克辞掉斯坦福大学医学院微生物学和免疫学系的工作,专职调查各类论文图像异常问题。截至2020年7月,她已经举报了3500篇问题论文。
Elisabeth Bik在ResearchGate网站上的个人介绍
而裴钢出现问题的两篇论文,一篇于2014年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Plos One上,论文内容是关于传统中药复方“聪明汤”可以改善阿尔茨海默病。

另一篇于2015年发表于《免疫学期刊》,该论文发现G蛋白偶联受体信号通路中的重要分子β-arrestin1在NLRP3和NLRC4两种炎症小体活化过程中具有关键作用。

毕克认为,两篇文章的部分图片都存在特别相似的图像。

同样的质疑也发生在中国工程院院士、南开大学校长曹雪涛的身上。

毕克在阅读300篇曹雪涛实验室公开发表的论文后,发现其中的50多篇存在类似疑点,其中还有一篇发表在《科学》杂志上。

她在2019年11月接受财新采访时曾告诉记者,曹雪涛实验室论文图片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流式细胞图区域相似上”。

她用肉眼对图片进行辨别,就能从一些实验图片中发现细胞和散点完全重复,“一张图中的某一部分和另一部分长得一模一样”。

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因此毕克的学术打假,很费眼睛。
曹雪涛在pubpeer网站的回应
作为发表于2014年的那篇论文的通讯作者,裴钢在受到质疑后做出回应,说自己是文章的负责人,为这一严重的错误道歉。而第一作者,也在文末道歉,说是把图片用混了,“但是图片混淆并不影响实验结果”。

在今年1月21日发布的《有关论文涉嫌造假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中,科技部调查得出的结论是,曹雪涛院士、李红良教授以及耿美玉研究员3人存在较多“图片误用”问题,但没有发现任何学术造假行为。

从这一通报看来,科技部的确认为图片出问题与实验本身出问题无甚关联。

但毕克曾经对财新表达过自己对这一问题的看法,她认为,一旦论文发表,别人可能会以此论文为基础进行新的实验,如果论文里有很多错误或者假的图片,其他科研人员就要花很多财力、精力试图去重复出实验结果,并且最终一无所获。

“我个人认为,出现伪造的数据或者人为操纵修改过的图片,足以让整篇论文都失去说服力。”

02

让法官站上被告席

但反对饶毅的声音很快出现了。

1月22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分子结构实验室首席研究员张曙光,向饶毅致信说:“您的指控不仅是错误的,而且也没有对进行指控的动机进行解释或证明。”

张曙光在致饶毅的信中提到,他近几年的研究已经证实了裴钢团队于1999年的实验结果,且最新的研究成果已经发表到Cell子刊iScience(Cell Press)上。

事实上,早在饶毅2019年第一次发出对裴钢学术造假行为的质疑时,海外华人社区“文学城”上就有相关的专业人士对此事进行了讨论。

其中就有人提到,裴钢是1995年回国开始PI(项目负责人)生涯的,1999年发布“凌-裴 (1999)”论文,“20年前了,intentional作假的可能性应该没有,那时,他还是一个新的PI,大院里的老先生们都还健在。”

还有网友专门查阅了相关文献,悉数列出,做出总结说,“看来某些GPCR缺胳膊断腿后还能干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换句话说,饶毅是真有可能向裴钢团队致歉的。

饶毅在学术打假中备受诟病的问题正是如张曙光所言,并未对进行指控的动机进行解释和证明。

由饶毅引发的学术打假带来了广泛的争鸣。

“文学城”知名博主“雅美之途”就提到,学术界对造假启动调查的前提是有人实名实据地举报造假,流程是由学校诚信办公室介入,先找当事人核实有问题的实验结果,对着实验记录本逐个分析与解释,完成后调查人员再将结果报给独立专家组成的委员会进行讨论。

这是一套相对完整的调查流程,而调查的核心在于,需要由第三方介入,独立查阅实验本上的原始资料,实验本上的所有数据都应当永久保存。

“雅美之途”说,裴钢研究组的图表为功能实验,由原始数据以图表的形式表达出来,外界无法判断真假。

而裴钢的另一重身份,即中国科学院第六届科学道德建设委员会主任,更类似于裁定学术行为的“法官”角色,当他负责的研究因“不可重复实验”受到质疑时,意味着“法官”走上了“被告席”,如果此时只依赖官方通报中一句“未发现学术造假”来自证清白,无法令人信服。

2018年,中科院学部曾举行过“重大学术不端事件的应对机制与管理”研讨会,裴钢在会议上曾表达过:“必须考虑如何建立一套公平、透明、具有可操作性的调查处理程序和规则,从而逐渐形成长效机制。”

这不是一项没有前例可循的任务。

2001年,德国扬·舍恩博士成为贝尔实验室正式员工,在此后4年里发表了超过80篇论文。其中最重要的成就是发表于2001年11月的单分子场效应管,被《科学》杂志评为当年十大科技进展第一位,但其他科学家在重复他的实验时却屡次失败。

2002年5月,麦克尤恩向贝尔实验室举报舍恩学术不端,实验室请第三方团队进行独立调查,但舍恩无法提供原始数据,调查小组于当年9月24日出具了一份长达129页的报告,对每一项指控都进行了单独的分析。

调查小组最终认定,舍恩在1998年至2001年期间至少在16篇论文中捏造或篡改了实验数据。舍恩因此被贝尔实验室开除,连他的博士学位也在2004年6月被康斯坦茨大学撤销。

但认定学术不端并非易事,若是研究人员在进行实验时就系统性地篡改原始数据,或是利用更复杂的PS技术伪造实验图片,那么无论是第三方调查委员会,还是如毕克那样敏锐的双眼,或许都将失去效力。

学术道德还需勇敢者代言。

03

可预测的科学家

现任西湖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曾为饶毅写过一篇长文,他说自己最初认识饶毅的时候,第一印象是,“有点不务正业,喜欢多管闲事”。

1月21日,官方发出通报2小时后,饶毅在公开举报信中提出建议,要裴钢实验室重复“凌-裴 (1999)”论文中的实验,以自证清白。
饶毅在公开举报信中提议要裴钢实验室重复论文中的实验,以自证清白
第二天又发文,补充细节。他要第三方重复实验时必须用同样变异的基因,“用其他的GPCR”不能算。并且强调,需要重复的是2个突变基因的3个实验,一共6个实验。

一年多以来的三封信,让人们看见饶毅的些许执拗,他说如果论文结果能够被重复,那么自己应该公开道歉,反之,裴钢就必须撤销论文。

但反对的声音很快出现了。

22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分子结构实验室首席研究员张曙光,向饶毅致信说:“您的指控不仅是错误的,而且也没有对进行指控的动机进行解释或证明。”

再回头去看,不难发现,饶毅的举报信中确实没有对自己质疑裴钢学术造假一事的缘由进行详细的解释和论证,他的逻辑似乎是顺应“科学家的直觉”:G蛋白偶联受体(GPCR)是七重跨膜蛋白,这是20多年来全世界公认的道理,所有的教科书都是这样写的。

科学家的直觉或许难以论证,但是,饶毅的行为逻辑不难理解。

在超越偏见,成为挚友十几年后,施一公在自己文章的结尾提到外界对饶毅的评价,说他是个predictable(可以预测)的人。

“饶毅始终如一的品行、观念、和待人处事的方式让熟悉他的人很容易预测和理解他做的每一件事情。”

2016年,有网友在知乎上提问:你眼中的饶毅教授是什么样子的?有2019个人关注这个问题,78人做出了自己的回答,其中很多人是饶毅曾经的学生。

有个学生说,自己大一参加团学活动,被指派去采访饶毅,早上10点多碰面,一直聊到11点过,然后饶毅的秘书进来,给饶毅和所有一起聊天的学生都带来了午饭。他记得饶毅说了一句话:“口味你们随便挑,但是要给我留一份香菇的,我喜欢香菇。”

还有人提到,从2002年到2008年之间,饶毅准确预测了9项诺贝尔奖。并且提醒人们关注屠呦呦和张亭栋的研究,他说他们虽然并非院士,但是真正功绩突出的学者。

2001年,施一公还曾经收到过饶毅的邮件,希望他能签名支持一项中国的科学研究计划,核心是要用16亿美元建立基金,靠利息维持10个生命科学不同领域的国家级研究所的运转,以此引进海外科研人才。

施一公那时候仍然无法理解饶毅,他写道:在当时的大环境下有多少海外科学家会愿意全职回国工作?

但饶毅解释说,中国国力已然很强,但科技仍很落后,应该用生命科学的试点来带动全国科技进步。

他也并非只公开举报裴钢学术不端。

2016年,由韩春雨作为通讯作者的“基因编辑技术NgAgo”论文发表,陷入实验不可重复的争议,饶毅通过多种方式试图联系河北科技大学,建议谨慎对待韩春雨及其研究成果,并且想要劝说河北科大成立专家组委会,核实韩春雨的实验结果。

在2019年的学术圈风波之中,他也多次反对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耿美玉发明的药物GV971,认为该药物通过肠道菌群治疗小鼠的阿尔兹海默症的研究结论存在诸多疑点。

在耿美玉联合25位研究者对饶毅的质疑做出回应后,饶毅仍不依不饶,他会再一次发出质疑,直指耿美玉在与药厂合作后“突然大放光彩”背后的科研环境之痛:药厂造假、或逼科研人员造假、利诱科研人员造假。

2018年12月,在那场“重大学术不端事件的应对机制与管理”研讨会上,参会的清华大学物理系朱邦芬院士就曾指出学术不端问题发生的根源。

她认为,戴着人才“帽子”和没戴上“帽子”的,其待遇差别较大;对科研人员重复奖励等举措诱使一些科研人员快出成果;再加上学术不端行为的风险与“收获”不相称,所以才有一些人对此趋之若鹜。

同年6月,饶毅在北大毕业典礼上做了最短的一场毕业致辞,收获了学生多次的掌声。

他说,请原谅我不敢祝愿每一位毕业生都成功、都幸福,因为历史不幸地记载着,有人成功的代价是丧失良知,幸福的代价是损害他人。

“过去、现在、将来,能够完全知道个人行为和思想的只有自己。世界很多文化借助宗教信仰来指导人们生活的信念和世俗行为。而对无神论者,也就是中国大多数人来说,自我尊重,是最重要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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